
明朝天启年间,汉阳府孝感县往南三十里有一个叫柳林渡的村子,村里住着一个穷画师,姓沈,名墨轩。沈墨轩自幼酷爱丹青,师从本地一位老画师,学了十年,画得一手好山水,尤其擅长画梅,笔下的梅花清冷孤傲,仿佛能闻到花香。可他生性耿直,不善钻营,画的画虽好,却卖不出价钱,只能靠在村里教几个蒙童识字糊口,日子过得清贫如洗。

沈墨轩的父亲早年做过一任小官,因不肯同流合污,被人排挤,罢官回乡后郁郁而终。母亲体弱多病,常年卧床,沈墨轩一边教书一边伺候母亲,三十岁了还未娶亲。
这年秋天,沈墨轩正在家里给几个孩子讲《千字文》,门外忽然来了一个青衣小厮,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。沈墨轩放下书本,出门问道:“小兄弟,你找谁?”
那小厮连忙作揖:“敢问可是沈墨轩沈先生?我是城里周府的下人,我家老爷周文远老先生明日六十大寿,特命小的来请先生赴宴。”
沈墨轩一愣。周文远是孝感县有名的乡绅,早年做过一任知县,告老还乡后在家设馆教学,门生众多。沈墨轩与周文远只有数面之缘——三年前,他曾画了一幅《寒梅图》托人送给周文远,周文远回赠了一方端砚,两人算是有过一点笔墨之交。可周文远大寿,为何会想起他这个穷画师?
沈墨轩虽然疑惑,但人家盛情相邀,不好推辞,便答应了。
小厮走后,沈墨轩跟母亲说了这事。母亲周氏听说周文远请儿子赴宴,也很高兴,说:“人家周老爷看得起你,你去好好吃一顿,别空着手,把那幅《松鹤延年》带上,算是贺礼。”

沈墨轩点头应了,又叮嘱隔壁的刘婶帮忙照看母亲,便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带上画卷,匆匆上路了。
从柳林渡到孝感县城,有二十多里路。沈墨轩走得急,到半路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经过一片枫树林时,忽然听见路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。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一棵大枫树下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地哭。
沈墨轩是个心善的人,见老妇人哭得伤心,便走过去,轻声问道:“老人家,您怎么了?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哭?天快黑了,您家在哪里?我送您回去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一双眼睛红肿,泪痕未干。她上下打量了沈墨轩一眼,见是个斯文书生,便擦了擦眼泪,哽咽道:“公子,你莫管我,我一个老婆子,不值得你费心。”
沈墨轩道:“老人家,助人为乐,本是本分。您有什么难处,只管跟我说,我能帮的一定帮。”
老妇人叹了口气,忽然问道:“公子这是要去哪里?”
沈墨轩道:“去县城,周文远周老爷过寿,请我去赴宴。”
老妇人一听“周文远”三个字,脸色骤变,一把抓住沈墨轩的袖子,颤声道:“公子,这宴你去不得!快回去,快回去!”
沈墨轩吃了一惊,问道:“老人家,这话从何说起?周老爷与我虽无深交,但也算认识,他过寿请我,我怎能不去?”
老妇人急得直跺脚:“你莫问那么多,听老婆子一句劝,那周文远不是好人!你去了,只怕有去无回!”

沈墨轩越发疑惑,正要再问,老妇人忽然站起身来,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缕青烟,眨眼间又凝成人形,拦在他面前。沈墨轩吓得倒退三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老妇人上前扶起他,苦笑道:“公子莫怕,我是鬼,但我不害人。实不相瞒,我就是周文远的发妻,姓陈,闺名巧云。”
沈墨轩惊魂未定,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……你是周老爷的夫人?他夫人不是已经……已经过世了吗?”
陈巧云抹了一把泪,声音里满是悲愤:“公子,我就是被他害死的!”
沈墨轩听到这里,心中惊骇不已。他定了定神,问道:“老人家,你且慢慢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陈巧云坐在树下,将往事一一道来。
原来,陈巧云年轻时是孝感县陈家湾的姑娘,家中殷实。周文远当年还是个穷书生,在陈家湾教书,与陈巧云相识相恋。陈父见周文远有才华,便将女儿许配给他,还资助他读书科考。周文远不负所望,中了举人,又中了进士,被派到外地做了知县。
陈巧云跟着丈夫赴任,夫妻二人同甘共苦,感情甚笃。周文远在任上清廉自守,深得民心,做了六年知县,积攒了一些家底。就在他准备升迁时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一年,县衙后院的桂花树下,工人在修缮花圃时挖出了两只大铁箱,打开一看,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元宝。

陈巧云又惊又喜,以为老天赐福,周文远却面色凝重,对她说:“这金子来路不明,想必是前任贪官藏下的赃银。我们不能动,得禀报朝廷。”
陈巧云虽然舍不得,但丈夫说得有理,便帮着把铁箱重新埋好,对外只字不提。
过了几个月,周文远接到调令,要回京述职。临行前,他对陈巧云说:“母亲年迈,思乡心切,你先带母亲回老家,我述职后就回来。”陈巧云便带着婆婆回到了孝感县,悉心照料了两年。婆婆病逝后,陈巧云又赶回丈夫任所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这一去,竟是一条不归路。
陈巧云回到丈夫身边后,发现周文远变了。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柔体贴,而是整日心事重重,有时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漠。陈巧云以为丈夫是公务繁忙,没有在意。
那天晚上,周文远忽然备了一桌酒菜,说是给妻子接风。陈巧云很高兴,夫妻二人对饮。酒过三巡,陈巧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,腹中剧痛,她捂着肚子,惊恐地看着丈夫:“你……你在酒里下了什么?”
周文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陈巧云倒在地上,挣扎了几下,便没了气息。
等她再醒来时,发现自己已经被扔进了县衙后院的一口枯井里,尸体压在那些铁箱上面。她变成了鬼魂,眼睁睁看着周文远将那些金子装进一口棺材——那棺材原本是为她准备的,可周文远没有把她的尸体放进去,而是用稻草和棉絮塞满,伪装成人形,然后大张旗鼓地发丧,对外说夫人暴病身亡。
周文远带着那口“装着夫人遗体”的棺材,辞官回乡。一路上,他哭得比谁都伤心,人人都夸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丈夫。

回到孝感县后,周文远将那口棺材停在后院,对外说要选一个风水宝地再下葬。这一停就是大半年。实际上,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——等他六十大寿之后,就将棺材埋入祖坟,那些金子就永远属于他了。
陈巧云的鬼魂跟着棺材回了孝感县。她想报仇,可周文远请了道士在棺材上贴了符咒,她靠近不了。她只能在野外游荡,日日夜夜哭泣,盼着有人能替她伸冤。
“公子,”陈巧云说到这里,已是泣不成声,“我在这枫树林里哭了半年,来来往往的人无数,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。只有你……只有你停下来问我为什么哭。公子是个善心人,求公子替我做主!”
沈墨轩听完,心中又惊又怒。他没想到,那个在孝感县德高望重的周文远,竟然是这样一个衣冠禽兽!
“老人家,你让我怎么帮你?”沈墨轩问。
陈巧云擦干眼泪,说道:“公子,明日周文远大寿,宴席过后,他一定会让人将那口棺材抬到祖坟下葬。下葬之前,有个棺材需要你打开,让众人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。那棺材上贴了符咒,我靠近不得,只有活人才能揭开。”
沈墨轩又问:“那棺材里当真有金子?”
陈巧云点头:“我亲眼所见,两只大铁箱,全是金元宝,少说也有上万两。”
沈墨轩沉吟片刻,一咬牙:“好,我答应你!就算豁出这条命,我也要替你讨回公道!”
陈巧云感激涕零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。沈墨轩扶起她,转身继续往县城赶去。

到了孝感县城,天色已暗。沈墨轩找到周府,门前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周文远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寿袍,红光满面,正站在门口迎客。见沈墨轩来了,他先是一愣,随即堆起笑容,拱手道:“沈先生来了!稀客稀客!快请进,快请进!”
沈墨轩面上不动声色,也拱手还礼,将带来的《松鹤延年》画卷呈上:“周老爷大寿,晚辈无以为贺,画了一幅拙作,还望笑纳。”
周文远接过画,展开一看,赞不绝口:“好画!好画!沈先生的梅花,孝感县无人能及啊!”
两人寒暄几句,沈墨轩被引到席间坐下。宴席极为丰盛,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。周文远穿梭于各桌之间,频频举杯,谈笑风生。沈墨轩冷眼旁观,发现周文远的笑容底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沈墨轩忽然站起身来,举杯道:“周老爷,晚辈斗胆,有一事相求。”
周文远笑道:“沈先生客气了,有什么事尽管说。”
沈墨轩道:“晚辈久闻周夫人贤淑端庄,只可惜未曾谋面。今日周老爷大寿,晚辈想给夫人敬一杯酒,聊表敬意。”

此话一出,满座皆静。周文远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,叹道:“沈先生有心了。只是拙荆已去世年余,唉,不提也罢……”说着,还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。
沈墨轩心中冷笑,面上却做出惊讶之色:“啊?周夫人已经仙逝了?晚辈竟不知道,罪过罪过。那……晚辈能否去夫人灵前上一炷香?”
周文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笑道:“沈先生如此重情重义,文远感激不尽。只是拙荆的灵柩停在后院,尚未下葬,且天色已晚,不便打扰。待明日下葬时,先生若肯赏光,一同送拙荆最后一程,文远求之不得。”
沈墨轩点头道:“如此甚好,晚辈一定到场。”
宴席散后,沈墨轩没有回村,而是在县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夜里,陈巧云的鬼魂来找他,叮嘱道:“公子,明日下葬时,你一定要当众揭开棺材。我担心周文远会请风水师作法,那风水师若有道行,可能会发现你的意图。你千万小心。”
沈墨轩点头答应。

第二天一早,周府后门吹吹打打,抬棺的队伍出发了。那口棺材漆黑发亮,八个壮汉抬着,压得杠子弯弯的,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。周文远披麻戴孝,哭得呼天抢地,跟在棺材后面。前来送葬的亲朋好友、乡绅百姓,足有上百人。
沈墨轩混在人群中,不动声色地跟着。
到了周家祖坟,风水师选好了穴位,壮汉们将棺材放下,准备挖坑。按照当地风俗,下葬前要开棺,让亲友最后瞻仰一次遗容。可周文远却摆了摆手,哽咽道:“拙荆生前最怕吵闹,就不开棺了吧,让她安安静静地走……”
众人虽有疑虑,但周文远是主家,他说不开棺,别人也不好说什么。沈墨轩见状,知道不能再等了,他大步走上前,朗声道:“周老爷,且慢!”
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。周文远脸色一沉,问道:“沈先生,有何见教?”
沈墨轩拱手道:“周老爷,按咱们孝感县的风俗,下葬前开棺瞻仰,是对逝者的尊重。周夫人贤良淑德,乡亲们都想最后看她一眼。周老爷若执意不开棺,只怕会惹人议论。”
周文远面色铁青,正要发作,人群中也有几个老人附和道:“是啊,周老爷,开棺看看吧,这也是规矩。”
周文远咬了咬牙,勉强笑道:“既然大家想看,那就开吧。”他朝那风水师使了个眼色。风水师会意,走到棺材旁,手中桃木剑一挥,念了几句咒语,然后才示意壮汉开棺。
沈墨轩心里明白,那风水师是在加固棺材上的符咒,防止陈巧云的鬼魂作祟。他走上前去,抢在壮汉之前,伸手揭下了棺材盖上贴着的那道黄符。风水师大惊,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开棺!”沈墨轩一声令下,壮汉们撬开了棺盖。

众人围上前去,往棺材里一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棺材里根本没有尸体,只有两只大铁箱,箱盖半开,里面金光闪闪,全是金元宝!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人群中炸开了锅。
周文远的脸色刷地白了,他扑到棺材上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这是有人陷害!有人陷害我!我夫人的遗体呢?谁把她偷走了?”
沈墨轩冷冷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周老爷,你夫人的遗体,被你扔在了舒城县衙后院的枯井里。这两箱金子,就是当年你和你夫人一起挖出来的。你为了独吞这些金子,在酒里下毒,毒死了你的发妻!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周文远浑身发抖,指着沈墨轩骂道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我跟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诬陷我?”
沈墨轩从怀中掏出一幅画——那是他连夜画的,画上正是陈巧云的模样。他将画高高举起,大声道:“诸位,周文远的发妻陈氏,含冤而死,魂魄不散。昨日我在路上遇见她的鬼魂,她将这一切亲口告诉了我。若有不实,天打雷劈!”
话音刚落,一阵阴风刮过,天空忽然乌云密布。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虚影出现在棺材上方,正是陈巧云的模样。她泪流满面,朝众人深深一拜,然后指着周文远,泣声道:“相公,你好狠的心啊!”
周文远吓得瘫倒在地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消息传到了孝感县衙。知县姓吴,叫吴文正,是个刚直不阿的官员。他听说周文远的棺材里挖出了金子,又听说了陈巧云鬼魂现身的事,当即带人赶到现场。

吴知县命人开棺,将两只铁箱抬出来,清点之下,共有黄金一万二千两。他又派人去舒城县衙后院的枯井中打捞,果然捞出一具女尸,虽已腐烂,但身上的衣物、首饰经周家老仆人辨认,正是陈巧云生前所用。
铁证如山,周文远再也无法抵赖,只得认罪。他供认,当年挖出金子后,他起了贪念,不想上交朝廷。可陈巧云性情刚直,一定会反对。他思来想去,便起了杀心。他先用毒酒害死妻子,将尸体投入枯井,然后用棺材装了金子,谎称是夫人灵柩,运回老家。他本想等风头过去再悄悄将金子取出,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沈墨轩。
吴知县当堂判决:周文远杀妻谋财,罪大恶极,判斩立决,上报刑部核准;一万二千两黄金,除部分赔偿陈巧云娘家外,其余全部上缴国库。
消息传出,孝感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人人都说,沈墨轩一个穷画师,竟敢与乡绅作对,替冤魂申冤,真是大义凛然。
案子了结后,沈墨轩回到了柳林渡。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没想到,更大的福报在后面。
原来,那桩案子惊动了朝廷。天启皇帝听说了沈墨轩的事迹,又得知他画艺超群,便命地方官将沈墨轩的画作呈送御览。皇帝看了沈墨轩的《寒梅图》,大为赞赏,当即下旨:召沈墨轩入京,授翰林院待诏,专司绘画。
沈墨轩接到圣旨,又惊又喜。他安顿好母亲,便收拾行装,进京赴任。临行前,他去陈巧云的坟前烧了一炷香,默默地说:“老人家,你的冤屈已雪,我也托你的福,有了出头之日。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。”

一阵微风吹过,坟头的青草轻轻摇曳,像是在点头。
沈墨轩到了京城,凭借一手绝妙的画艺,很快得到了皇帝的赏识。他不光画梅花,还画山水、画人物,每一幅都栩栩如生,令人叹为观止。皇帝赐了他一座宅子,又赏了金银绸缎,他派人将母亲接到京城,母子团聚。
三年后,沈墨轩娶了翰林院学士的女儿为妻,夫妻恩爱,生儿育女。他虽身居高位,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分,常常救济穷苦,修桥铺路,在京城和家乡都留下了好名声。
而那个风水师,因为助纣为虐,被官府判了杖刑,发配边疆。据说他在路上就病死了,也算是恶有恶报。
陈巧云的鬼魂在冤屈昭雪后,终于可以去投胎了。她临行前托梦给沈墨轩,说:“公子大恩大德,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。”沈墨轩在梦中笑道:“老人家不必挂怀,你安安心心去吧,来世投个好人家,一生平安。”
从此以后,沈墨轩的故事在孝感县流传了很久。人们都说,好人有好报,善有善报。沈墨轩一个穷画师,因为一颗善心,替冤魂申冤,最终名利双收,这就是天理昭彰。